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国囻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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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雪中的村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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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中的村庄

一 婚事

一九九五年,冬,雪,残舞。
  九岁的盼子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大的雪。以往他会欢呼着拿起铁锹,寻找一处最适合他创造“杰作”的圣地,然后一锹一锹地堆童话中的雪人。有时他还会为杰作批上衣服,据说他的杰作还在晚上吓走过几个胆小的蟊贼。
  但是,现在他却没有任何兴致来干自己的“事业”。
  雪是那么纯洁地落着,稀稀簌簌,使人如沐梨花世界。但它似乎又像西子临湖一般,带着别样的惊心动魄的哀愁。
  父亲根全已经病了整整半年了。对盼子来说还不知道“胃癌”是种什么样的东西,他本以为父亲只是染上了像感冒的病。一开始每次父亲从省城医院回来他都很开心,不为别的,他知道父亲一定又为他带回了以前没吃过的“香香的或是甜甜的吃食儿”。
  而母亲玲嫂则总是躲在墙角,看儿子吃东西的幸福神态,听他不时发出“咯咯”的咀嚼声,泪水悄悄地湿了衣襟。
  玲嫂十九岁嫁给了一无所有的根全。
  玲嫂因为父亲是教师,所以被划分为富农。在那个时代,人们认为富农是无产阶级的敌人,是资产阶级的奴隶,是剥削人的邪恶势力,因此没人正眼瞧过玲嫂家。
  玲嫂的母亲一手抚摩着瘦小的女儿,一手擦着永远也擦不完的泪水,喃喃地说,玲儿,以后一定要嫁一个贫农。
  几年后经人撮合,玲嫂终于“如愿以偿”嫁给了邻村的根全。根全是绝对的贫农,贫到住的房子都没有,真是头顶天,脚踏地。
  根全是老大,有四个兄弟。二弟根宝,三弟根银,四弟根柱。
  根全四岁时他父亲因为自己的弟弟没有子女,就把他给过继出去了。
  过继后继父并不如获至宝,而是打骂不绝。在逝世时一纸遗书把财产全给了一个外甥。
  失去了一切的根全只好重新投靠生父。
  生父默不做声,没表示收留,也没来个“下雨天不留人”。
  一天三餐地活着,根全有使不完的力气,犁地,播种,收割,样样不惜力,渐渐赢得了生父的喜爱。
  一次在饭桌上父亲说,以后根全就住这儿了。
  立时一片沉默,连呼吸声都凝固了。
  “我反对!”老二根宝抽了口烟说。
 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根宝身上,除了根全外其余的目光都写满了崇拜和景仰,仿佛孔夫子翩翩然从天而降。
  “家里都揭不开锅了,再来张嘴吃什么啊?再说了大哥也要结婚了,哪来钱,住哪里?”“孔夫子”义正词严地开始了“讲学”。
  另几个兄弟都张大了嘴巴,似乎很久没有参加过集训的信徒突然亲耳听到了耶酥的点拨。
  “住口!”父亲像发怒的狮子般吼了起来。“扑簌簌”从房顶上落下些土尘,将饭桌笼罩得朦朦胧胧。

二 聊聊
昏暗的屋子里,点着一盏油灯,微光如豆。
根全躺在床上,痛苦地皱着眉头,皱纹波浪般地凝结在脸上。房间里静静地,只有根全沉重的呼吸声在起伏着。
玲嫂轻轻推开门,她觉得灯光在闪动,而且光芒很散。
“妈妈,你怎么哭了?”盼子不知何时已经在玲嫂的衣角下站着了,昏暗的灯光把他瘦小的身影拉得更瘦。
“嘘——”,玲嫂做个外挥的手势。
盼子乖巧地退出了,并不时地回头望望母亲,似乎是怕发生些意想不到的事情。
玲嫂轻挪微步,向那张日夜守侯的病床走去,那张床有着她最美好的回忆,也有着最辛酸的景象。她搞不明白为什么耶酥会那么残忍,不对他们进行帮助。要知道她可是每逢礼拜就会扶着根全走十几里的洼地,去乡里的教堂诚心祈祷的。
“耶酥是万能的主呀!怎么可能连这点病都不能祛除呢?”
村里管信奉天主教叫“信主”。玲嫂本来不信那玩意儿的,她甚至认为那是愚蠢的。整天唱唱歌,就会得到保佑?
但后来邻居得了一场很严重的病,跑遍了医院也没有好转。家里经济顿时瘫痪,无奈,连棺材都准备好了。
在别人的劝说下邻居信主了。
一个月后,邻居居然恢复了,而且已经过了四年了,从没有复发过。
这成为当时村上最轰动的新闻。乡里的教堂还特地请邻居去作了几场专题报告,来宣扬主的圣力。
在陪着根全跑遍医院,吃全偏方依旧无济于事的情况下,玲嫂终于拖着根全走进了教堂。礼拜成了他们的必修课。玲嫂在没人时会虔诚地跪在地上,对着画中的十字架喃喃祈祷。
盼子曾听到过无数次。他听到母亲说:“主啊,求求你救救他吧,我愿意下辈子做牛做马来报答您!”之后就是低声的啜泣。每逢这时,盼子就会在心中默念母亲的祈祷语,希望主真有那么大的力量。他有时看到父亲痛苦的样子他会在心里诅咒主,但过后又很怕会得不到庇佑,就又向主道歉。
根全睁开了眼,玲嫂的影子渐渐融入视野。
他努力地笑了笑,吃力地说:“你瘦了。”
玲嫂的泪刷就来了,她很多年没有这么痛快地哭过了,当年家里被人抄时,吃结婚的“忆苦饭”时,没有片瓦遮顶的“时,下着大雪在后面帮着做小生意的根全推车时,这一切的一切艰难将她吞噬时她从来没有掉过一滴,哪怕是头发尖大小的泪珠。
可是,这次,她哭的很放肆,聚集了多年的泪水终于开闸了!
“好了,来聊聊吧,憋闷几天了。”根全说。
“等你好了再聊吧!”
“我已经好了,不信你看。”根全伸伸胳膊,突然又垂下了,一阵居痛迫使他连举手的能力都丧失。
玲嫂看着这细小的细节,心突然像被无数蚂蚁爬来爬去。
“好吧,聊聊。恩,你当年为什么没有留在生父家里啊?要不也不会这么艰苦。”
根全眨眨已经并不明亮的眼睛,往事又浮现在了眼前。
三 自立
“凶啥呀?凶啥呀!像动了你的骨头一样。”根宝翘着油乎乎的嘴巴说,“在这儿住几天,可以,永远在这,不行!”
“是哦,眼看老头子要挂了,就那么点财产还来个老大,我们分个屁呀!”根柱不敢说,只用眼睛发表高论。
“啪!”一个耳光落在了根宝脸上。根宝晃悠了几下就倒下了,他抹了把嘴,血已经顺着嘴角流下来了。他愤怒地瞪了下老头子,站起来拍下屁股走了。
“你们即使不是兄弟,但是人吧?是人怎么能把事情做那么绝呢?”老头子哆哩哆嗦,似乎一阵风就可以把他吹倒。
根全扫视了一下众人,说:“我走。”便拔腿离开了。
父亲晃悠着追了出去,一把拉住根全,“我已经对不起过你一次了,这次,一定要给我个机会,别走!”
根全笑了笑,“说啥对不起啊,儿子还年轻,哪里不能有碗饭吃啊。您还是照顾好几个兄弟吧,家和万事兴啊,别生他们的气。”
说完根全就转过了身,头也不回地离开了,只剩下父亲立在寒风中,痴痴地凝望。
根全就开始了为村人帮忙的生涯。为东家修床,为西家盖房,为南家拉煤,为北家收割,虽然整年劳作却也只能混口饭吃,因为村人都不富裕,能提供饭吃已经可以了,工钱少得比卖火柴的小女孩还可怜。
两年后,经一个东家介绍,他和玲嫂顺利结婚了。玲嫂也听说他是一个老实本分的人,更重要的是可以实现自己嫁给一个贫农的夙愿了。
结婚时村上也热闹了好一阵,父亲还送来了一床棉被。按照规矩新婚的夫妇要喝“忆苦饭”,唱“忆苦歌”,这叫做“忆苦思甜”。 忆苦饭都是用菜根做了,其苦无比,比中药还难下咽,那种味道是一辈子忘不掉的,玲嫂后来说。
结婚后的根全一筹莫展,洞房日是在村委的一个公共地方栖身的。但总不能一直呆在这里吧,那像个什么样子?村里经常大小会不断的,自己的家庭生活很容易就曝光的。
我要自立!
一次, 根全在村里闲逛。走着走着“啪嚓”被什么拌倒了。
“真倒霉!”他低眼看了下,一块断了半截的砖躺在地上,用最尖的一端支撑着身体,似乎在挤眉弄眼地挑衅。
“砖!”根全兴奋起来了,简直像一个苦思了几年终于攻克了难关的哲学家一样。
他离开借来辆车,开始了拣砖的“工作”,他下定决心一定要盖起一坐自己的房子来,也只有有了居所才有可能获得长足的发展。
那时也是一个冬季,虽然没有下雪,但北风呼呼,凛冽无比,几乎所有的树木都被侵蚀的皮开肉绽,更何况是衣衫单薄的人呢?
根全一步一步地拉着车子,一块一块地拣着宝贝般的砖块。每发现一块,他都会兴奋得叫出来:“哈哈,又一个!”
一天, 在继续工作时,他发现一个人躺在路边。
咦,这是谁?躺在这里还不冻坏啊?
根全三步两步地冲过去,看那人眼睛紧紧地闭着,嘴唇泛青。他急忙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盖在那人身上,拍拍他的肩膀说,醒醒。
良久,那人睁开了眼,不过看着并没有多少光亮,眼神木木的。
“回家,回家。”他歪着嘴说。
“你家在哪?”
“那!”他指了指。
顺着手指方向看去,根全差点笑了。所指部位正是村里的唯一公共厕所。再去看他时,他已经从地上拣了一个石子,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。
原来是个傻子!
自此,他便把傻子带回了家。有自己一口饭,他绝对会为傻子留一口。玲嫂也很开明,为傻子缝缝补补的,俨然是在对待自己的一个傻兄弟。
傻子也很争气,不惜力地帮着拣砖块,帮着根全完成他的愿望。


四 入狱

“你也真傻,根宝那样对你这个大哥,你还天天给他送饭。”玲嫂说。
“你也说了,我是他大哥。不管他认不认,血缘在那里。”根全仰起脖,把妻子递过来的药喝下,每次吃药他都要闭起来,显然是对中药的苦味无奈。有几次他拒绝吃,但看到妻子无言的泪珠,他往往又会像孩子一样乖地把药灌下。
他清晰地记得那天根银离家的情景,他相信根银一辈子也忘不了,他也是。
根宝气呼呼地走出家门,到门口时还用力地踢了踢生锈的铁门。“咣”,门发出沉重的声音,似乎是年迈的狮子猛然吼了一下。
他在外面闲逛了下,最后走进村里的一个小店子,买了瓶二锅头。然后找了一个光秃秃的草场,倒身躺下就喝了起来,没几分钟就喝得晕晕忽忽,缥缥缈缈。醉中他还哼起了“十八摸”的小调。
天色将近黄昏,夕阳把世界衬托的美轮美唤。
诗人说,黄昏是情人的眼睛。
根宝已经二十了,生理早就发育得完全了,面对黄昏,再加上喝了酒,微风一吹,心里烦恼早就无影无踪,相反却幻想起了晶莹的肌肤与滴醉的香唇,一时间心如火烧,不知该如何发泄。
恰在此时,村上一个十岁的小女孩英子来草场拣柴禾。她穿着小绣花外衣,跨个小竹篮,不住地向地上扫视,篮里已经有了半篮小树枝和麦秸杆。
她哼着刚从学校学来的儿歌,显得十分愉快。
“我在山脚下,种了一棵瓜,天天来浇水,天天来看它-----”
歌声随风而飘,清脆之至,仿佛泉水轻溅山石,似乎鱼戏微波。
根银立时耳朵竖了起来,仿佛一只饥饿的猫听到了老鼠的脚步。他翻转身起来,循声望去,绣花衣服,精致竹篮,无暇面孔,略微隆起的胸脯……
他的眼睛明亮了,一会又浑浊了,直勾勾地盯着英子。而英子却依旧没有发觉什么,仍然唱着她的儿歌,一步,一步,离根银越来越近了。
突然,根宝一跃而起,老虎般扑向英子。英子惊呆了,她不知道村上的这个叔叔想做些什么,她呆呆地看着他,看他扑了过来,开始撕自己的衣服,然后她喊,再后嘴被堵上,最后下身疼痛,血,染红了土地。
血,是对强者的抗议,是对弱小的无奈。
英子瘫在地上,竹篮被掀翻在远处,微冷的风吹拂着丢在地上的绣花衣服……
一朵尚未完全开放的花,就在生命的寒风中凋零,世间最悲惨的事情还能比此过甚?
第二天,呼啸而来的警车吸引了全村的村民。人们从来也没有叫到过那么多车一起出动,而且是在自己的村庄。在人们的视野中,根银被拉上了车,然后风一样远去了,自此他就入狱了,住多久那就要看家里的财力是否充足了。
或许一辈子都出不来呢。李家大娘说。
车怎么这么来去匆匆呢,热闹还没看够呢。人们纷纷撅着嘴,依依不舍地离开了现场。后半晌,根宝的事在全村都传遍了,人们饭都不吃了,就坐在村口大树下,喷口水。
根宝爹把家门关的死死的,一个人在屋角抽闷烟,吧嗒吧嗒,奏出无奈而沉闷的节奏。望着墙上老伴的遗像,他的泪湿了眼眶,但终究没有流下来。
突然根全进来了,他是来看看老人家有没有事情的。“放心,我会一天三顿给他送饭的。”



五 盖房

傻子不傻,他叫文力。他知道谁对他好,他也一个心眼地对对方好—谁要是敢惹根全,他绝对跟他玩命。
一次李大娘见着根全就泼开了唾沫:“我说根全啊,你那个弟弟也太不像样了吧?二十好几的人了,糟蹋人家小孩子!”言下之意是:糟蹋小孩子是不对滴,不过糟蹋上年纪的,比如像我这样的,还是有前途的。
根全不理她,也是自己弟弟做的太过分了,但人已经进了监狱了,还想咋样呢?
根全闷着头,直走。
“哎,我说,根全啊,怎么不理我啊?”李大娘似乎觉得权威和正义感受到了挑衅,一把扯住根全的衣服,在街上就嚷嚷开了。
“现在的人啊,喂,五哥,你看看!”她另只手又拉住了路过的五哥。
根全还赶着拣砖块呢,懒得和罗嗦的老太太在这里拖拖拉拉的,就说,那事是我二弟不对,但人家英子家都原谅他了,就算了吧。
“哎,怎么能算了呢?这是道德问题,是素质问题,牵涉到国家政策……”
人越聚越多了,根全被一个老婆子拉着在核心里站着,走又走不拖,说又没人家“放枪”快,一时间急得两鬓飕飕冒汗。他低头寻找着,他真的开始羡慕起蚂蚁来了,他们可以钻到那么狭窄的缝里去,可自己只能被卡在这诺大的宇宙中。
“闪,闪一闪,我看看怎么回事儿?”刚吃完饭准备接根全班继续拣砖块的傻子,晃晃悠悠地挤了进来,斜披着玲嫂刚缝过的衣服,木讷讷地硬挤到了当中。
他一眼就瞧见了根全被一个老太太拉着,根全的汗珠滴答直淌。他急了,一步就跨到了李大娘身边,二话不说照她胳膊上咣咣就是两拳。他的拳头那是真拳头,蛮力气,下手不知道轻重,如果是块砖也会被他给捶碎。即使拳头流血,他也会锤下去,因为他只有一个念头,谁也不能欺负根全。
“哎呦,妈呀,我的胳膊!”几十岁的人居然顾不得如潮的人群,当街叫起了“妈”!
李大娘颤巍巍地抖了几抖胳膊,呲牙咧嘴地骂开了:“你个傻子,把老娘胳膊打断了,你赔得起么?”
傻子文力听着不对味,那老婆好象是在骂自己,又走上前“啪啪”左右开弓两个耳瓜,这下老婆可受不了了,从地上摸起块砖头就向傻子打去。幸好被根全拉住了,根全冲文力吼到:“回家去!”
傻子像士兵听到司令的命令一样灰灰地走开了。
根全说了几句道歉的话也迅速离开了现场,要不然那老婆还没完没了。
自此,全村的人都知道文力的厉害,谁敢去惹根全?根全也倒安生地做起了自己的事情来。
冬去春来,花开花落,转眼两年过去了,而根全的砖垛也有了三大堆,足够建筑自己的一片小天地了。
这一日,根全叫了几个相熟的哥们,再加上傻子,一共七个人,开始了建筑工程。玲嫂负责后勤,端茶,倒水,做饭,忙得也是不可开交。
大家正忙的热火朝天,忽然闯过一队人来,各个袒胸露乳,斜叼着烟卷儿,有的手里还拿着各式家伙。
为首的正是自己的三弟根银。
根全一看立刻迎了上去,“三弟,我这人手够了,你不用麻烦请这么多人帮忙,这叫我怎么好意思呢?”
根银一把推开根全,“得得,别说了,你也够笨的,帮你盖房我们拿棍子干嘛?拿刀子干嘛?”
根全仔细一看,可不,后面还真有人拿刀子,哦,原来是村里杀猪的朱大头。朱大头头真的大,而且光秃秃的没一根头发,头的形态还是扁圆的。如果一个画家在没毛的冬瓜上画上五官,那真能成为朱大头的一尊经典雕塑。
“那你们,你们要干什么?”根全还是有些疑惑。
“干什么?这片地是我的地盘,你说盖房就盖房啊?”


六 小天地

“咱这房子能盖起来呀,还多亏了文力呀,不知道现在他怎么样了?,哎,都怨我!”玲嫂喃喃着,深情地望着根全,她想就这样永远地望着那双眼睛。那双眼睛曾经充满激情,装满温柔,又承载着太多命运的辛酸。她永远也忘不了下着鹅毛般大雪的冬天,根全一个人赶着车子去卖大米。北方很少有人吃到大米,过年了有些人想尝尝米的味道,所以根全就做些小生意,进几袋大米,然后赶着家里的马车走乡串户地叫“换大米,换大米!”
雪本来是多么可爱的精灵啊,但对根全来说却是恐怖的噩梦。雪,飘飘忽忽地落下,钻到他脖子里,耳朵里,鞋子里,然后化成水,将全身都无声无息地包围。对于没有经历过流浪的人来说,这是段一笑了之的场景,他们甚至连做梦都不会感受到那种落寞的惆怅和生命的无奈!
“是,全靠文力!他一定很好的现在,谁都知道好人一生平安。”
好人一生平安!多么朴素的愿望,但是从古至今,符合此规律的事实却不一定比坏人好报的时例多,这是人类最深沉的悲哀!
那次真是有惊无险。
朱大头的刀在日光下闪着寒光,那上面因吞噬了太多猪的鲜血而显得华丽,武器的光荣就在于吞噬鲜血,甚至是生命,因此,那把刀很光荣,朱大头甚至想把它放在博物馆都会埋没了它的锋芒。
他叫它“百战刀”!
根银笑嘻嘻地说:“大哥,大头是我请来的,我已经告诉他了,今天尽量不伤和气,啊?”他又咧开了嘴,他似乎很爱笑,又似乎是对自己的满口金牙很欣慰。
“当然和平解决最好了,这里是公家的地,什么时候成你的了?”
“我早就相中它了,那还不是我的?招呼都不给我打就干上了,还有天理么,还有王法嘛?”
“我哪里知道你看中了它,早知道我决不选这里,兄弟嘛!不过现在已经盖这么多了,你不会让我拆了吧?给哥哥个面子好么,回头我请你吃饭。”
“饭,黄金饭啊?一顿饭就想打发我啊?这样吧,想这里盖可以,不过兄弟手头紧,输了点钱,你肯资助点咱好商量。”
“你要多少,我这正急用钱呢!”
根银驽着嘴,伸出一根脏乎乎的手指,对着根全晃了晃。
“一百?我想办法给你凑凑啊。”
“一百?我这么多兄弟呢,一百连饭都请不起。一千!”
要知道八十年代钱那确实叫钱,五分钱可以揣在口袋里逛小商店。一千对农民阶层来说那是几年也赚不到的巨额。
“这,你让哥哥哪去给你弄啊?天上掉也掉不了这么多呀!”
“那兄弟对不起了,弟兄们,咱不能白来,是不?动手!”根银发了命令。
呼啦啦众人散开,东踢西砸,转眼已经把刚建的几层给拆个稀哩哗啦,几堆砖也被推倒,沉重地坍塌在地。
傻子文力猛地扭头离开现场,几分钟后不知道从哪里提来一根扁担,扁担有一人多长,手掌般粗细,两端是两个铁勾儿。他呼呼喘着粗气分开人群,霹雳般一声喊,“我看谁,谁他妈再给我动,动一下!”
呼啦一声,边上一堆砖块被他的叫声给震倒。那些撒野找茬的都惊在原地,表情由原本恶狠狠的凶相马上过度到可怜惜惜,诚惶诚恳的落魄鸡!
朱大头毕竟不是好惹的,他惨然一笑,不横装横,将衣服丢在地上,紧了紧“百战刀”,又从口袋里拿出瓶酒咕咚咕咚喝了几口,大跨步走上前。
“呦,这不是文力哥啊?来,喝口酒,以后跟着我混好不,天天有猪肉吃。”
“肉,我要吃肉,”文力傻乎乎地说。
玲嫂秀眉微皱,她失望而无奈地看着傻子,傻子只会跟着好吃的走,哪里知道什么情谊啊。根全则并未多想,因为他相信傻子反而要比常人更能被情感动,他深信这个理论,他敢打赌,跟任何人打,下任何赌注打!
朱大头斜眼瞄了下根银,似乎在说,还是我厉害吧,哎呀,我真是个天生的军师啊,文武兼备啊!那个梁山的吴用真“无用”,有文无武,可惜可惜。
文力离朱大头的距离越来越近,在还有十步左右的距离时,文力突然暴怒了!
他猛虎附体般地耸了耸身子,“哇”地一声惊啸,猛地一扁担打到大头肩膀上,咣,“百战刀”掉在地上,闪着戚惨惨的绿光,似乎是昔日辉煌被打破后无奈的苦笑。
等朱大头明白一个硬镑镑的东西向自己打来时已经太迟了,他只感到一阵巨痛,然后就晕了过去。
根银一见自己请的主角都被击垮,哈腰对着根全说,不好意思。又对着傻子说,再见,再见。一阵风一样地跑了,他领的打手也作鸟兽散,化为“浊风”而去。
“哈哈,跑,跑了,他们跑了。”傻子抚掌大笑。
根全也长出口气,用力拍了拍傻子的肩膀。他由衷地感谢着文力, 但是一个疑问也深深地困绕着他,难道只有傻子才懂得知恩图报?
房子终于盖起来了,三间平房拔地而起,经过粉刷倒也显得气宇轩昂,成为村里一道亮丽的风景。三间房一间根全夫妻住,一间放杂物,另一间则留给了文力。在外面搭了一个棚子算做厨房。
根全的小天地终于横空出世了。但一个月后的一天,玲嫂做完饭后叫文力出来吃,叫半天没反应。
玲嫂嘀咕着,这家伙睡上了?她敲了几下门,没动静,于是就轻轻推开了门。
屋里很整洁,玲嫂是个勤奋的女人,家里到处都收拾得干干净净,一尘不染。床是根全特意为文力做的重量级床,床板能有十厘米厚,这样才可以安全支撑傻子的重量和力气。
但床上除了被子外,没人。
玲嫂急了,因为傻子一向很乖的,从不一个人出门,万一出门一定迷路。
她立即叫回了正在农作的根全,开始了全村范围的搜索,最后从一个邻居的口中得知文力跟着一个卖糖葫芦的走了。
玲嫂放声哭了起来,“都是我没看好他,都是我!”
根全将她搂在怀里,说,他会好的,也会回来的。
但已经二十年都过去了,傻子再也没有回来,或许他会回来吧,因为他永远记得根全对他的好。

七 送饭
根全提着饭盒,向邻居家借了辆飞鸽牌自行车,匆匆向县监狱驰去。在他脑中不断闪现的是根宝黝黑的面庞,和无助的眼神,该,自作孽,自己就必须承担,那怕脊梁压垮也不能说自己是无辜的,要面对,像个男人样地去面对!
车子飞驰,激起卷卷尘烟。路两旁的花花草草像长了两只脚一样,在朝相反的方向跑,它们似乎是在比赛呢?莫非花草也有世界,也有不甘于后的境界?
终于见到了根宝,根宝穿着囚服,两只眼睛照样贼溜溜地闪光,似乎那天的兴致犹存。
“你咋来了?手上提的那是什么玩意儿啊?”根宝撩了撩眼皮问。
根全把饭盒放下,说,你过来,我有几句话要说。
“我耳朵不聋,有什么说吧,啊?别打大鼻子就装蒜,来笑我来了,啊?”
根全不说话,向根宝走了几步,到了他身边,突然一拳把根宝给撂翻在地,他又紧跨一步,骑在根宝身上,拳头雨点般砸下来。
小时候正好相反,根全总是当“马”给根宝骑着跑来跑去,根宝拿一根小棍,边赶边喊,马来了,马来了,前面的躲,后面的让,左面的闪,右面的避哦!
根全停下了拳头,泪顺着脸颊潸然而下。回想起幼年的情景,他不紧失声:“宝,我多么希望我是马啊,只要让你骑着舒心,不犯错误,我就开心了,可现在,这一切多么讽刺啊!”
根宝趁根全动情之时,向前爬了爬,从根全的跨下逃脱,他揉了揉后背,喘口气说,妈呀,打死我了,打死我了。
根全一把把根宝搂了过来,放声痛哭,宝,娘走的早,咱即使活不出人样,也不要活成狗样啊,咱不能让人给看扁了!
我知道了,我改,我一定改,请大哥再相信我这一次。根宝咬了咬牙,似乎是下定了决心。
根全笑了,泪珠在眼眶里也成了晶莹的,他很久没有这么样笑了,那是欣慰的笑,是看到了希望的笑,是痛过,哭过的笑。
曾经风雨历不尽,而今笑谈风雨时。以往的风雨,而今都要笑谈,都须面对,以一种宽容的心态,和道家的乐观。
根全打开饭盒,盒里是几排整齐的饺子,饺子很好看,角是角,面儿是面儿的,一看就是经过认真仔细的手工出来的妙食。
这是你嫂子忙火了一上午做的,还在其中一个饺子里包上了一个东西,吃的时候可要小心了。
根宝就吃开了,监狱的伙食可想而知,一旦见到这么美味的家里的味道,他可真是受不住吃的冲动。他咀嚼着,吧咋着嘴巴,还不时说着,恩,好吃,好吃。
突然他咬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,他把它吐在了手掌,原来是一块小小的玉石,晶莹剔透,惹人爱怜。
“吃到了?”根全笑着问,“这是保平安的,是你嫂子特意包里面的,希望你好自为之。”
根宝想起了小时候,家里吃饺子总在里面包些有象征意义的东西,比如包个硬币,吃到了就代表来年有财,辣椒就代表生意红火等等,而今这块玉勾起了他的幻想,也勾起了他对外面世界的向往,他发誓一定要积极改造,早点离开这没有自由的,充满噩梦般的鬼地方。
此后,无论天气怎么样,根全都按时来给根宝送饭,并不忘谆谆告诫根宝要重新做人,不要再做愚蠢的事。

八 孩子们

盼子本来想和父亲呆在一起,但被母亲的一挥手给赶出了门。
他晃晃小脑壳,想,上哪儿去找千年人参呢?那玩意儿一定可以治好父亲的病。他看电视看多了,以为人参什么病都可以治。他幻想着自己背一口三尺青锋,冒严寒,登高山,涉深水,至绝顶去捉那些会在地里面跑的前年人参,然后拿回来给父亲吃,父亲吃过后元气大好,立时复原。母亲则笑嘻嘻地站在旁边摸着他的头说,盼子,真乖,真是个英雄。
正想着,突然觉得脖子凉凉的,手一摸,全是雪。
“嘻嘻”,旁边传来了笑声。
一张圆圆的鸭蛋脸呈现在盼子眼前。
“英子?”
“对呀,来一起堆雪人啊!我知道你雪人堆的最好了。”她伸出小手一把拉起盼子就在雪地里奔跑了起来。
英子和盼子是同桌,关系特好。有什么吃的总分成两份,你一半,我一半,绝不藏私。那此根宝糟蹋了英子,盼子并不知道那代表着什么,会对一个女人的一生造成多么大的伤害,他不了解大人们的心伤,但是他知道英子流了很多血,那一定很疼的!他真想揪着他那该死的叔叔,抽他几个嘴巴子,他还想像电视上演的那样,拿着皮鞭,啪啪,打马一样将根宝打一顿。
“你现在没事了吧,英子。”
“没事,好着呢,出院后爸爸妈妈对我可好了,给我买了很多好吃的,一会我带你去吃。”她自己也显然不清楚那次根宝龌龊的事件对自己的影响,但是,可怜的孩子,当你长大了突然回想起这件事的时候,你将怎样面对呢?
他们手拉手地在雪地里奔跑,像两只可爱的小白兔在月亮上嬉戏,他们的面庞是那么的纯洁,笑声是那么的清澈,不搀杂丝毫的世俗。雪,继续下着,落在地上有稍微的“扑簌”声,像清风轻拂水莲花时发出的“沙沙”声。裹在雪里的村庄也漂亮了许多,由原本灰黄的色调蜕变到素洁高雅的白色。世间的脏乱全被它宽容地包裹,但人心的脏乱又由谁来承载?

“你爸爸怎么样了?”英子眨巴一下眼,带着狡黠的纯真问。
“还老样子,不过好象更虚弱了,我好怕。”
“别怕,一切都会好的。”英子用手在雪地上画了个大大的圆圈。
“我们马上就是大人了,年纪都要用两位数计算了,99岁是两位数,是大人,我们是10,也是两位数,也是大人了!是大人就用不着害怕的。”英子甜甜地来了个微笑。在白雪的映衬下,她的笑容美丽极了,盼子多想永远看着这笑容啊!他的心突然跳得比平时快了许多,他不知道为什么,只是脸也突然红了起来,仿佛是红透的花瓣。
“英子,我们长大了结婚好不?”
英子的脸也刷地红了,她们谁也不清楚结婚应该付出的是责任,而不单纯是甜蜜。
英子重重地点点头,来,拉勾儿!
两只瘦小的手指勾在了一起,漫天的风雪见证了这一段孩子们的历史。风吹过,雪花飞舞,多像小时候曾经吹过的蒲公英啊,轻飘得使人如醉如痴,似梦似幻。但它会不会把今天的历史吹到一个尴尬的角落?那个角落只有在记忆中或者是梦中才能闪光?
夫妻要抱在一起的,电视上演的!英子伸开了胳膊,盼子终于也做出了同样的举动。两个十岁的孩子,不顾天寒雪疾,在一个无人的世界静静地结合在了一起。当然他们不会越格,因为他们还说不上懂得人世,他们只是那样抱着,抱得很虔诚,很投入…
雪,落下,渐渐地将他们两个雕塑成雪人。
人们可笑地以为自己是在堆雪人,其实雪又何尝不是在堆着自己的工艺品呢?

九 做工
“那时候,有个马的就去窑上拉砖干活了。”玲嫂继续着回忆。
“可惜了咱们的文利啊!”根全感慨地说。“文利”是一只老马,自从文力莫名消失后,根全就用靠做生意赚下的钱买了只马。那只马全身乌黑,鬃毛斜入云端,目光如银,啸声似龙。真是一匹良马奇驹。玲嫂给它起名“文利”,算做是对文力的怀念和感激。
村上有人开了个砖窑,靠挖土烧砖发了横财,于是为了扩张,老板就大力宣传,声称只要有马,有个车子,你就能立时像我一样!他打的“广告”就是:用我的砖窑,将你的日子火起来。
于是村人蜂拥而来,有马有车的仰天而呼,我他妈也有转运的时候!有马没车的或者有车无马的就都开始了“活动”,最后两两合伙,同工共酬。
村子都沸腾了,一到早晨,天还微亮,炊烟就袅袅起来。吃过早饭的汉子们吆喝着,赶着马车前去村边的砖窑“上班”。整个村庄一副忙碌的景象,倒也蓬蓬勃勃地一派生机,俨然是一只只抗战时的运输队在进行着崇高的革命事业。
刚巧根全有马,于是根柱早早就来到了哥哥家。
哥,咱应该为家争光,你有马,我有车,咱哥俩儿一起干吧。
玲嫂把根全拉到屋里,我说,你那老四人可不咋样,心里鬼着呢,再说又懒得要死,听说地都没下过,田里草长的比庄稼都茂盛,和他搭伙那还不是自找苦吃。
你知道啥,他年轻,有力气,再说毕竟是兄弟,不和他搭和别人那还不更不便宜啊!
最后哥俩就搭伙做起了砖窑上的活。
文利摇头摆尾,不时来几声长啸,仿佛劳作才是他的爱好与责任。是的,一匹好马,要干出马的名堂,一个汉子,要做出人的事业!
烧砖要先挖土,后把土丢在旁边,挖的地方就会有个坑出来,坑内注水,再将土铲回坑,活成泥,之后装入模型,送入窑内开烧。
根全他们是负责拉烧成后的砖的,从窑洞里般出来摆上车,然后拉到指定的地方卸下。流程很简单,出卖的就是力气。由于砖窑建在一个陡坡上,上上下下极不方便,一不小心跌下坡去还会造成不堪想象的后果。
根全死命地干着活,要知道多搬一块就会多得一点报酬。他干起活来完全是一根筋,铁了心眼,再难再苦也要做好!他一定要让妻子和孩子幸福起来,他觉得要幸福,就一定要有吃有穿,有钱用。
这是一个多么朴素的念头,但却支撑着根全的一生。
夕阳是个顽皮的孩子,他把天空当作一块画板,用红色的墨水在上面肆意涂抹着。晚风吹着柳梢,想要约会的月亮似乎害羞似的,只在天角露出一条柔眉。
回来了。立在门口守望的玲嫂快步上前,接住了根全,累了吧,我温了热水,先洗个澡吧。
洗完澡,根全舒服了很多,一天的时间手上就长满了茧子。他回想起在砖窑上的劳作,就幸福地笑了,毕竟有事做总比呆在家里好。现在他也是“工人”了!他把今天的八块工钱从贴着胸口的口袋里掏出来,递给玲嫂,收好,要省下来,别到盼子用钱的时候什么都没有。
提到盼子根全就高兴。这家伙天生与众不同,额头右边有个黑痔。初时不甚明显,他们也就没在意。等到四五岁时那痔就大了,仿佛也有生命似的,随着岁月而长。
根全觉的那不好看,就领着盼子到集会上去,想把他给祛掉。
农村每隔段时间就会有集会的,一到集会四面八方的小生意人就如同穆斯林前往圣地一样而来。将路两边给站得严严实实,有卖鞋的,有理发的,有卖水果的,应有尽有。
根全拉着盼子一直朝前走,他知道前面有起黑痔的民间医生。终于来到了那些江湖郎中的聚集地。
根全左瞅右看,自己先给他们相个面,看谁忠厚,像手艺高超的人。毕竟是为儿子起痔,万一伤着了儿子就得不偿失了。
最后选了位五十多岁年纪的。他戴着小毡帽,留着山羊胡,脸上绽放着慈祥的皱纹,似乎每条皱纹都大有来头,是经验和智慧的结晶。
先生,起这个痔要多少钱?根全问。
那先生抬头看了下,说,孩子,过来让我看下。
盼子怕疼,本不想起的,但又害怕以后会影响自己的帅气和英姿,就迟疑着走过去了。
先生端详了半天,突然大叫,哎呀,这个可是起不得的。说完就坐下了,视根全父子无物。
根全急了,怎么了,先生?为什么不能去!
天机不可泄露,反正我是不起的。
磨破了最皮子,那先生才说,那是个好痔,预示着福运,是千人中也不见的吉相,你就等着享这孩子的福吧。
真的?根全兴奋的像个小孩。
我骗你做什么?不信你看他后背,准还有一个痔。
根全将信将疑地撩起了盼子的衣服,一颗豆子大的黑痔映入视野。
这下连围观的人都惊诧的目瞪口呆,来给我算下命,给我算下,人群都纷纷要求算命。一时间乱成一团。
根全领着盼子朝回走,心里美滋滋的,我儿子不是凡人呢!
走着又见一祛痔的,根全想何不去再看看呢?
结果那人拍着胸脯说,这个痔给我一百块钱我也不起,我不能做坏事误了他的前程,那是作孽呀!
根全真的放心了。之后看到盼子他就开心,盼子也真不一般,小时候就什么都会,口中时常惊出古诗文来。全村轰动,都知道根全的儿子不一般,是文曲星下凡来报恩的。
玲嫂将钱收好,说,吃饭吧,就去为根全盛饭,盼子也从里屋出来,一家人幸福地用起了晚餐。电灯昏黄的光芒笼罩出一派浪漫温暖的气息。

十 事故
根全天天在砖窑上做工,根柱则在后面跑腿,看他手忙脚乱地忙乎着,其实那只是表面。根柱心里明白自己并没有出多少力气,只是瞎咋呼,做做样子罢了。
根全在前面赶着车,向山坡下走,想把装满的砖拉到目的地。根柱在后面招呼着,看有没有砖从车上掉下来。阳光刺在他们身上,像许多毛茸茸的东西在身上划拉,刺痒得难受。
“这次的活儿就快完了,得想办法再找些事做呀。”根全边走边说。
“我说咱们可以去收大蒜,跑远点,收一斤赚几分钱就可以了。”根柱回应着。
“凡事呀都得考虑好了再做,你说收蒜就收蒜啊,怎么不收辣椒啊什么的?”根全问。
“哎,现在不是有口号么,要想富上天,就要种大蒜!容易收到当然生意好做了。”
兄弟俩正说着,不经意间从坡旁的草丛中窜出一只白兔。那白兔似乎是受了惊,跑得飞快,卷起一溜烟尘。
赶车的人都知道前面出现兔子很容易使马匹受惊。
果然,文利两个前蹄突然跳起,“嘻溜”一声长叫就惊跑了开来。根全紧拉一下缰绳,那马把他给甩倒在地,根全骨碌几下才站起,仔细一看吓出一身冷汗,再歪一点自己就被甩下了斜坡。
马向前狂奔,四蹄如飞,前面有很多拉砖人的车辆,那马就想绕开,突然“哗啦啦”一下连马带砖就翻下了坡。
几秒后文利静静地躺在坡底,车子和砖都压在了它引以为豪的皮毛和骨架上。它抽搐,呼呼喘着热气,眼睛里流出了泪水。它的眼睛很大,好象两个小灯泡一样,而今塞满泪珠。他无奈地躺着,踢腾着,流泪着……
根全也像疯了般地跑下坡,他的文利倒下了,他要去扶它起来,用至诚的双手扶它起来,然后一起患难与共。
当眼球里有了根全的身影时,文利闭上了眼,它似乎刚才是用了全力在支撑着自己的眼皮,而今看到了根全,他满足了,于是就安详地把眼睛闭上了。
它只是暂时地休息下,根全对自己说。
最后根全央求了一个邻居,把马给抬上了车,拉回了根全家。村人都知道了文利的事情,都跑出来跟着看热闹,文利安静地躺在车上,它从来也不会想到本来是拉车的自己,今天竟也坐了一回车。
真惨啊,你看那身上的血!五哥感叹着。
人没事就好,马去就去了。保四说。
在众人的目光下,文利被抬进了自己的居所。它有间单独的棚子,是根全和玲嫂亲手建起的。为了文利躺着舒服,里面铺满了柔软的秸杆。
而今他静静地躺在上面,最后地享受着这种温暖与柔情。
“呦,生意来了,哈哈。”从人群里挤进一个大个子来,光秃秃的头,扁圆扁圆的,手里拿着一把亮晶晶的刀。
朱大头!
他笑眯眯地走到根全身边说,咋样?做笔生意?以我凌厉的刀法,把这个死了死了的马给杀了,然后你可以卖肉赚上一笔,我只收五十块钱的手工费。
滚!根全怒吼着,似乎是江水突然决堤,又仿佛巨石撞金钟!
大头一哆嗦,他没想到向来那么老实的根全居然有这么可怕的时候。他想马上灰溜溜地走开。但又不能让人以为他害怕了。
于是他慢悠悠地转了几圈,抽口烟,扑地吐出一轮烟圈,说,呦,还有这么傻的人,别来找我啊,我看你能把那死东西放几天。
说完一转身,锊了锊衣袖,摸下光光的大头,扬长而去。
乡亲们,没啥好看的,都回吧,啊?玲嫂挨个劝走众人,还有不忍走的,站在门外观望。玲嫂把门给带上,人群才逐渐散完。
那么个死马,肉也能卖些钱呢!大家都说。
但谁也没想到,第二天人们在村边发现一坐坟墓。坟墓边上植满了鲜花,一块石碑刻着几行字:最有情谊的朋友文利之墓。


十一 赌博

“玲儿,你还记不记得我曾经迷恋过赌博?”根全说,“那是我一生中唯一一次被你骂,被你两个兄弟打的经历。”
玲嫂笑了,谁让你赌博呢,不打你不长教训。
手中积攒了几个钱以后,根全闲暇时就在村口的槐树下坐着聊天,玩耍。树下常有人打牌,打什么“争上游”啊,或者是“拖拉机”。争上游是四个人打,谁先出完谁赢钱,只赢最后一个没出完的。“拖拉机”也就是“扎金花”,每人三张牌,可以多人玩。
开始根全很老实,只是在边上看,充当军师,在旁边指点一下。但有一次一个人要撒尿,于是就让根全替他打一轮,根全就答应了,反正输赢又不是自己的。
结果那一轮根全赢了,但钱是那个撒尿去的,不是自己的,于是不住地懊恼,要是自己的该多好啊。接着有人打牌时他就犹犹豫豫地参加了。赢了几次后,就开始张罗着牌场,邀人来打了,而且越打越大,这样一来没几天就输了几十块钱,那要赚上一个月才赚的到啊!
没有不透风的墙,晚上睡觉时,玲嫂哭成了泪人,你个不长心眼的,你有钱啊,这下舒服了吧。根全慌了,忙说以后再也不打了,请玲嫂原谅他。
玲嫂又和根全回顾了下以往的种种艰辛,这才消了气,并让根全保证不赌了。根全也做了保证。
但没过几天心就痒了,再过两天,手也痒了,终于还是又打了起来。
这下玲嫂可不干了,她狠狠地骂了根全一顿,并走十几里的路把两个弟弟给叫来。
两个弟弟进了屋,说,姐,你出去下。
玲嫂无言地走了出来,后又回头说,你们要掌握分寸哦。
之后两个兄弟把门给关了起来,屋里传来了乒乓声,那声音似乎是一根尖锐的针刺在玲嫂的心里,但她强忍着,尽量不让眼泪流出来。
乒乓声终于静止了,门开了,两个弟弟头也不回地走了。玲嫂赶紧进屋去看,结果没人,恩?这人呢?正纳闷和慌张间,听到床下面有哼哼叽叽的声音,玲嫂差点儿笑了出来,这两个家伙肯定下手重了,要不也不会打到床地下去。
她赶紧把根全给扶出来,并为他敷上了早已准备好的跌打药物。原来她已经决定用钱和暴力来买一次教训了。
此后根全就没有赌过了。一直坚持到现在,十几年了。不单如此,他还经常教育盼子,儿子啊,千万别赌,那是一个吞噬你意志力和钱财的工具。你总是抱着侥幸的心理想,赢了这次就不赌了,但人的贪欲会腐蚀一切意志的,为了远离源头,千万别要我得知你和喜欢赌博的人做朋友。
盼子总会闪着乌黑的眼睛说,什么是牌啊?怎么个赌法,你教教我啊?我连牌都没见过呢,他夸张地扮个鬼脸说。
“你不怪我吧?”玲嫂说。
根全盯着玲嫂的眼睛说,“你说呢?”

十二 心愿
根全有两个儿子,盼子还有个哥哥,叫书彬。书彬曾回家看过几次父亲的病,但父亲总怕耽误他的工作,硬逼着他回去。
书彬二十岁,人憨厚忠实,像根全。他从小就知道家里的难处,读书很是卖力,也从不像其他小孩子一样,整天要吃要穿,还要玩。日子久了,经常穿不着新衣服,为了省钱,连头发都不舍得理。看他头发实在长了,母亲就拿把剪刀,成了理发师。三剪两剪,一个状如茶壶的头型应运而生,呼啸着横空出世。
书彬也不管好不好看,拍拍屁股看书去了。
久而久之人就显得有些邋遢。衣服两三周还不舍得换,头发也是几天不洗。
现在书彬高中毕业,去了省里的农学院工作。由于人老实过了头,心眼也就有些死,做起活来不灵放,显得笨手笨脚。比如说晒麦子,别人摊得薄薄一层,很均匀,风一吹,阳光一照,就干了,咬着有“咯嘣嘣”之音。而书彬摊得则厚的比巴掌还厚,薄得能看到地面,晒了半天有些还是水分很多。晒完后还要用木锨把麦子扬起来,借风一吹,麦子里的灰尘和麦糠就自动飞去,剩下的就是干净的粮食了。当然扬麦子是有技巧的,别人扬得悠然自得,木锨起处,脏物自动分离麦堆。书彬则扬的沸沸扬扬,经常会面对着扬起的脏物,土,糠扑的满脸都是,宛然如一只花脸的小猫,引得众人哈哈大笑。
书彬到了该结婚的年龄了,以前曾经相看过几个姑娘,但都觉得他有些邋遢而婉言拒绝。总不至于让别人替他去相吧?根全一筹莫展。
别急,是缘分没到,要到时你躲都躲不掉呢。玲嫂只能安慰他,同时也安慰自己。
怎么能不急呢?不知道在我走之前能不能看到儿子的婚礼呢。根全悠悠地说,他多么渴望生命是无限的啊,可以幸福地看儿子婚礼的盛况,可以温馨地看着儿孙绕膝,妻欢子笑,看着这个世界一步步走向美好。
说什么呢你!乌鸦嘴,小心嘴里的肉掉了被狐狸拣到。玲嫂撅着嘴说。她用通俗的话语说出了一个她自己并不能阐述的哲理,说遥不可及的话只会失去眼下的美好。
而今事情有了转机。经人介绍,邻乡的一个姑娘小洁答应了和书彬的继续发展。此后缝年过节小洁都会来根全家看望。书彬在外面工作,自然和她接触不是很多。小洁温文尔雅,长发大眼,一副淑女样子,惹得根全夫妻见人就夸儿子命好,修来一段好姻缘。缝年过节未来儿媳到家,红包自然少不了的。每次都要封上几百给小洁,小洁总是推脱着收下了。
这是两年前的事情了。拉了这么久的马拉松,两家终于决定在今年年底举行婚礼。
你说时间怎么这么慢啊,分明它是在耍赖,咋还不到年底呢?坐在病床上的根全嘀咕着。
快了,用手指就可以数出来了,也就十四天的光景,一晃就到了。玲嫂幸福地笑了。
看着儿子结婚,这简单的愿望是根全最大的期盼。
外面的雪依旧在飞扬着,它似乎是很喜欢这里,想在这个偏僻的小村子里多呆几天,它也有个心愿,那就是世上的人心像自己一样洁白。

十三
顶端 Posted: 2008-01-12 16:21 | [楼 主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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龙凤领域 » 『箐箐校园、学生时代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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